安悫

素履之往 独行愿也

最 肯 忘 却 故 人 事
最 不 屑 一 顾 是 相 思

尤惑

纵然苍天骗我,祸我,咒我,害我
土地依旧温柔似水,拥我入怀
有种子落地,便生根发芽
有江河湖海盛满我的悔恨
楼宇有我温暖的家园

漫漫长夜,请给我留一只香烟
把所有鼾声封锁
也不要和我说什么晚安
这意味着你不在我的枕边
今夜,我将孤独至死

在无数个概念之中抉择
世事混淆不清
从完美主义变为敷衍的男人
我只花费五千元
用一天十元的氟西汀
把自我摧毁
遂而沦为自甘堕落的庶人
也难以回忆往日的荣光
我曾作为历史的信徒
但历史却总无情的择优录取
我终于彷徨无地
枯萎在深渊的一角
无论谁也拔不出来

尽管我欣赏乐观主义者
却仍冷漠的旁观
我怀疑,乐观主义是否过于简单
像涂脂抹粉的女人
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是是非非今又是
换了人间

所以我总是抢先一步自我嘲讽
因为你的任何一面都会有人不认同
但绝不轻易妥协
心头默念,常记恨,莫宽恕
……

丁酉年 闰六月二十一日 夜 書于金寨

有些事早已命中注定,像江海不可平,像走进你心里的路,遥遥不可行。

我们的天水围

通过《天水围的日与夜》你能看到侯孝贤的某种特质,当然我不会说有什么模仿的意思,只不过有某种相似。这世界相似的东西很多,但他们之间可能彼此隔绝。

自从《桃姐》以后,对许鞍华倾心。而从《黄金时代》以后,转而失望。但没想到,天水围再一次拯救了这种失望,正如许鞍华所言:“天水围让我重拾了对电影的信息。”至于天水围给我的信心则是对小人物悲欢离合的同感,一种欣慰。对生活的谅解和宽恕。

天水围是香港新界的一片居民区,那里现代也稍显落后。所生活的人多半是“贫下中农。”主人公贵姐,张家安和梁老太就生活在这里,因为一些琐屑的小事而成为彼此的“亲人。”

当慢慢走进电影的时候,不得不说我的震颤是以前少有的。

贵姐每天去超市上班,搬运水果蔬菜,剖开榴莲。下班后逛市场,所买的菜无非是青菜和鸡蛋。每天的食物无非是青菜和鸡蛋。而梁老太是新搬来的邻居,买菜做饭,吃饭,做饭吃饭。剩下的时间,就独坐在窗台,看着窗外,若有所思。而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道明的哀怨甚至是愤恨。我总担心,她会在这样的日子里走向自杀的结局。参加完会考后的张家安,在家无所事事,整日昏昏沉沉,却没有任何不满足。对一切活动和事情都没有兴趣,像一个机械一样,不叛逆,不主动,不思辨。

这一切似乎都像一个真实的世界,真实到如同我们都在天水围。

我母亲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一个“贵”字,后来成“桂”。影片中贵姐十四岁出门学徒打工,供两个弟弟读书。而我的母亲十六岁出门打工,供两个弟弟读书。贵姐的两个弟弟都混出了样子,我母亲的两个弟弟同样混出了样子。但是贵姐呢?她始终蹲守在天水围,无依无靠,乃至于家安,也不是她的依靠。尽管贵姐心中有一万道伤痕,但她活出来来的姿态始终是不抱怨,不牵扯,利利落落,冷冷清清。而在贵姐的心底却也布满了忧伤。

家安拿出一条父亲的句子,说父亲为何这么瘦。他母亲说,你爸爸一直很瘦,而且喜欢穿绑在腿上的裤子。贵姐问儿子能不能穿,家安说不能。贵姐说那扔了吧。对于贵姐平淡的说“扔了吧”的时候,我觉得很诧异,很吃惊。这条裤子是自己死去丈夫的,怎么对于扔可以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呢?而后他拿着衣服走到垃圾桶,毫不犹豫的扔了进去。在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犹豫了起来。最终打开垃圾桶,拿出衣服,折好后放在垃圾箱盖上,手放在上面,默默的站立了很久。楼道里只有她一个人,呆呆的立在那。回到屋里,躲在门后,泣不成声。那种伤心,对往事追溯的痛感,击打着每一个人的内心。但,一切又怎样呢,不过是无可奈何。擦干眼泪,把日子像模像样的过下去,因为别无选择。

贵姐母亲过生日的时候,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只有贵姐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言不语。整个人显得拘谨,不自在。当她的弟媳妇因为上厕所而让她带打麻将的时候,她输了一把,却坚持要自己付钱。尽管在之前她也和了一次。但她坚持认为这是自己打的牌,和弟媳无关,输了钱应该自己付。扭不过她,大家也都说,无所谓啦,反正是姐姐。贵姐这才重回角落。

影片中,事实上大家都是亲人,但奈何人心自有阶级。因为,在贵姐的心中,她和他的弟弟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阶级了,尽管弟弟们的今天,来源与她的努力,但她认为这和自己毫无关联。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然而,在她和母亲之间又明显隔阂甚深。她母亲因为气喘而住院,却始终不去看她。理由仅仅是医院里有弟弟他们,自己还要上班,去了她也不会好的快一些。这当然不符合常理。探望病人是出于一种关心和爱,是不去就难免内疚不安的焦虑。但是贵姐却没有,贵姐很心安理得的这么说,也这么做。其实,这不过表明,贵姐的心中对母亲始终是淡漠的。因为她的母亲本身就不是一个可爱的母亲。她长的胖,焦躁,贪吃,从不体谅别人。贵姐小的时候,肯定也是重男轻女的母亲。由此种种,母亲在自己心中是可有可无的,是模棱两可的。甚至比不上楼道边一个感恩的老太太。

梁老太本来是一个固执而冷漠的人。乘电梯的时候贵姐问她住几楼,老太太说:“谢谢,我自己来。”下楼梯的时候,贵姐和他再见,她头也没回的走掉了。在超市相遇的时候,梁老太对着油发呆,觉得如果买捆扎在一起的三瓶一年都用不完,但买分装的,有比较贵。贵姐看到后,毫不犹豫的拿起三瓶油,说:“我两瓶,你一瓶。”付钱的时候,梁老太说:“我先付。”但贵姐还是自己付款。出来后,梁老太拿出二十四块五给贵姐,但是贵姐并没有要,转身就走了。所以说,贵姐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贵姐一直很热心。她只是对自己的娘家显得陌生而不适应。毕竟那个世界已经离自己太远了,一种连望都不想望的遥远。

这样的贵姐和我母亲多少是相似的,人生境遇也差不多是吻合的,只是贵姐没了丈夫,我的母亲还有。我母亲对生活的热情始终是饱满的,即便没有改变过什么,但从不对命运低头。这种特质和贵姐也如出一辙。

前几年我和母亲住在六安,租的房子后面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四周的人都和她相处不下来,几十年来形单影只,总是频繁的和别人拌嘴,相互都看不惯。而唯独没有和我的母亲有过摩擦。母亲每次见到她都叫她阿姨,有什么吃的也会给她送一些过去。老太太有什么不能做的我母亲也主动帮忙,如果我在家,她会更加频繁的来找我给她搬东西,换灯泡什么。今年,由于弟弟的小学学业完成,我们离开了六安。突然有一天,老太太打来电话给我母亲,问我有没有回来。我问母亲,我们和她非亲非故,她问我的行踪干嘛?母亲说:“她可能是感到孤单了吧。”而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相处是愉快的,多少年来,这是她生活中不曾遇到的新芽,所以眷顾。

梁老太在贵姐的一次次无私帮助下,终于对她敞开心扉。在给女婿和外孙买金银首饰的时候,也给贵姐和小安买了一对。但因为她女婿拒绝接受,她外孙没有露面的极端失落下,她把所有的首饰都送给了贵姐。贵姐说:“我先帮你收着。”实际上,贵姐的心里也很难过,因为她和母亲之间的隔阂始终没有得到解决。梁老太至少对过往开始忏悔,试图去弥补。尽管一无所获,但好歹她努力的去做了。贵姐可能一直在等母亲的一声道歉,哪怕是一句安慰,真心诚意的理解。可是并没有。

中秋节的时候,贵姐的弟弟们让他们过去一起过节,但贵姐很直接的拒绝了。随后和梁老太一起上超级市场买了很多很多东西,从下午忙到晚上。中秋的夜晚,窗外明月清风,室内其乐融融。梁老太俨然像回家了一样,贵姐仿佛也重拾了母亲。他们的人生都有残缺,可正因为有残缺,弥补残缺的时候,那种幸福的感觉才尤为强烈。

《天水围的日与夜》是一部安静的电影,没有宏大的背景,繁杂的叙事,甚至没有更多的深意。它就像一段真实的记事,真的如同我们都在天水围之中。天水围围住了我们所有人,绕出去又绕回来。

丁酉年 闰六月十八 書于金寨

受害者

至少我们都是受害者
没有人逃过语言的非难
当两个人对话时
他们永远不会理解彼此
所以我从来不曾渴求友情
乃至蛊惑人心的爱情

我有一千吨眼泪准备喷薄而出
却受困于世人的嘲讽,冷漠
两个人就像两颗苹果
长出来就和树失去关系
和彼此毫无瓜葛
而我有颗心会痛
总在开口说话的晚上

我曾一万次羡慕过聋哑人
因为眼耳鼻舌身意害我苦不堪言
我是受害人的主人
我是受害者
我在无依无靠的世界
学会了拒绝
拒绝立秋的八月

有人受伤了
有人受伤了
说,我是无耻混蛋
但我想,我应该宽恕
宽恕绝不可能宽恕的污蔑
而绝不可能宽恕的
我要如何宽恕

就这样,我披上枷锁
通向地狱之门
每一个人都是凶手
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

丁酉年 闰六月十七 凌晨 書于金寨

一九九年,姥姥离开家,去了北京,她第一个孙子出世。这一年,她整五十岁,距离姥爷去世过去了刚好四年。

北京六年,倏忽而过。大舅离婚,又结婚。紧接着小舅结婚生子,从葫芦岛海军提前退役,回到安徽合肥。姥姥一同回来。没多久,小舅的儿子出生,姥姥在合肥一晃又是十三年。

我依稀记得十三年前的夏日。舅舅一家挤在合肥炮兵学院租来的一栋老旧教师公寓里。姥姥的床摆在客厅的一角,对面是餐桌。另外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都是很小的那种。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空调,只觉得热,却并没觉得日子有过不下去的味道。每天都挤在那间屋子,进进出出。唯一的任务是推着六个月的表弟出门遛弯,和姥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但其实,这个时候,我的弟弟也有一周岁了,却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而在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姥姥的忧愁,只想着自己的性启蒙。因为那段时间,心理和生理成长的都很快,对一切关于性的事物都很敏感。藏小黄书在屋里偷偷的看,想方设法截留杂志里关于男女之间只言片语的“羞耻”词句。

直到多年后,我方知姥姥的心中盛放着一个理想,那就是回到老地方,走在老路上。种自己的菜园,看它们成长。可以不必记挂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可以来去自由。而对于一个中年丧偶的女人来说,对于一个儿孙满堂的女人来说,这太不现实了。

我之所以始终的记姥姥的理想,是因为我知道她的一生,苦不堪言。

很多很多细碎的具体的生活往事通过她的描述都历历在目。但这和没有情感共通的人描述,不过是一段故事而已。只是清楚的记得,有一天我和姥姥在地里除草,我们蹲在地上,一边拔草,一边聊她的从前。她绘声绘色的说,我津津有味的听。直到她说到姥爷在劳改营坐牢的那几年时,泣不成声。姥爷服刑的时候,母亲七岁,大舅六岁,小姨五岁,小舅一岁。突然间,这一切都落在了姥姥一个人的肩上。这是姥姥无法想象,甚至无法承受的。对于一个传统农村的家庭中,突然间没有了男人,女人就不知所措了。因为她什么都不曾经历,也许看过猪跑,却没有尝过猪肉。要面对的困难接踵而至。

首先是嘲讽。姥爷因为赌博而被送进位于巢湖的白湖农场劳改营,这在当时算见不得人的事。对于生活的重担,这可能更不能让姥姥容忍。还有就是无数的农活,无人可依。但姥姥要强的性格致使她不甘落后,以至于每天早晨三点钟起床去地里割麦子。当时有一片麦子种在几座坟的旁边,而新近又添了新坟。那时候姥姥还年轻,胆小,一边割麦子,一边汗流不止。而这汗都是冷的,不是累是怕。可偏偏起了鬼火,一团团明晃晃的火球跳来跳去,想有什么东西在把控,随时有可能向你扑来。那是姥姥第一次看见鬼火,魂飞魄散,撒腿就跑。也就是说到这,姥姥止不住的哭泣。我能够体会这泪水的含义,却无法真正的安慰。这泪水之中有无限的委屈,一个传统女人对于依靠的渴求而又无处着落的心酸。

可就在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意外诞生了。

姥爷从牢房回来十年后,查出来得了癌症。连癌症也是个意外。

当时姥爷总觉得胃有灼烧感,姥姥让他去医院检查,去了几次,最终医生建议活检。结果出来后,医生没有说出真相,只是模棱两可的说了些毛病。回来后,姥姥听得不明不白,但连夜做的几个梦都异常的惊人。就一个人偷偷待着病历和检查报告去了医院,找来大夫,一问才知道,是癌!

突然间,姥姥又要面对一个无法抉择的抉择,再一次和姥爷说再见,独自面对所有难题。而再次相逢,遥遥无期。

回家后,姥姥告诉姥爷,是胃溃疡,但需要手术。立刻住院,切除半个胃。医生跟姥姥说,最多保证三年。三年就三年吧,哪怕三天也是好的。这个时候,一切奢望都是无效的。

姥爷去世的时间,姥姥记得很清楚。距离手术时间过去整整378天,这和医生的预测基本吻合。这一年,姥爷四十八,姥姥四十六,我三岁。舅舅高考落选,一切安排停当后,舅舅重新读高三,再次出发。

因为,姥姥和舅舅常年在外的缘故,姥爷的坟长满了杂草,难得有人上坟。等我长大些后,才知道去给姥爷上坟。近些年,舅舅在合肥定居,离家很近,每年过年和清明也都回来,遂而我就不再去了。

而直到今天,姥姥的梦仍然是个梦。回到故乡,总比离开更难。

今年,舅舅准备在老家建新房,以备不时之需,让姥姥回来顺便张罗。从年初二月多到七月末,这是姥姥出门二十年后,最长一次的呆在老家,并在这段时间过上了自己心满意足的日子。她还在地里种了玉米,红薯,花生,芝麻……

我回来那天,很好奇她的劳动成果,就独自一人去了地里。那是一片新的土地,一片多少年未经开垦的土地,是在我姥爷坟前和坟后的一片新的土地。姥姥说她每天早晨五点会来这里忙活,直到中午回家。我看了,她利用到的土地面积差不多有两亩,种满了各种作物,欣欣向荣。

然而,独独让我怅惘的是姥爷的坟。

这片作物围绕姥爷的坟生长,成凹型。而这都是姥姥自己用锄头刨出来的,就在自己死去了二十二年的丈夫的坟前,汗流浃背。我唯独不知道的是,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在姥姥疲累的时候,她会不会坐下来,就坐在姥爷的碑前,摸着他的名字,喊着他,和他说些什么。说说过往,说说现在的生活,如意的和不如意的,都怎么样了呢?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我想这些都是可能的,甚至是必然的。当你面对一座坟的时候,你一定会坦诚心扉,开诚布公的说些心里话。因为,一切隐瞒都毫无意义,也毫无必要。而话终归是说不完的,却总有停止的时候。姥姥的话还在心里,姥爷的话也在心里,我们的话都在心里。

丁酉年 农历六月十六 夜 書于故乡

我爱的夜晚

有虫声轻扬在角落
举头不见蔚蓝的天空
风,晃动着风
有雨,悄悄的飘落

我爱的夜晚
有母亲在另一间卧室半睡半醒
明日,不计较清晨稍纵即逝

最好是,灵魂的伴侣在怀中
书,作为枕头胜过座椅
今夜我不需要水
我只要你用亲吻代替晚安

数十年以来,多年以后
你能否记得有个夜晚
一个未曾梦魇的男人
掏出一句又句存封的真话
但真话容易醉人
请勿多言

丁酉年 闰六月十五日 夜 書于故乡

路上无行人

路越宽,越不适合人行走
往年,田埂上,农夫踱步

我还是愿意绕着生活的道路
一遍一遍的,早出晚归
路上无行人,除了我
如同异类被人盯住,议论纷纷

习惯于城市是因为习惯她的冷漠
大家勤勤恳恳,互不关心
走在任何一条路上,都理所当然
在乡村,深思熟虑之后,却无路可走
遂而明白,这空荡的马路
因何寥落,寂寞非常

丁酉年 农历闰六月十四 夜 于故乡

神树

我离开神树的生活已经过去十三年了,并且这个时间还将继续延长下去,并且距离会越来越远。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神树占据了我信仰的中心,对这颗树敬而远之。

实际上它不过是一颗长的很粗壮的橡树,粗到我总是和人们提起它,并带着满满的骄傲。然而,当我知道这样的神树遍布中国的大小村落时,这种失落感是尤为深切的。于是,它终于沦为了一颗树,一颗与神无关的树。

小孩子天生对怪力乱神充满了恐惧和好奇。越是恐惧越是好奇。而在神树的周围,我们始终相信,安全有绝对的保障。

神树的脚下是一座庙宇,或者干脆说不过是一个很小的房子,且没有门。房子的中间用泥塑起一座台子,上面再放一个石头凹槽,在这里我们焚香祈福,我们渴望安宁。

在离开神树的这些年的里我总是频繁的回到它的身边,围绕着它转一圈。在它凸出地面的跟上坐一坐。神树还是那棵神树,没有变得更粗,没有变得更高,反而越来越小,越来越沧桑。连整个小庙都难以遮挡风雨,四周杂草丛生。

我难以想象,只不过十年的时间,这个小小的世界变幻莫测。曾经我来回走过的路消失了,池塘没有了,一户户人家搬迁了。只有无名的野草占领着所有可能占领的空间。我想,是否世界枞阳十年十年的发生着巨大的改变,还是仅仅在我的十年里,悄然无息的面目全非?

神树的位置很独特,它长在一片稻田的中心,四周几乎没有树,所以它就像是近视眼验光所使用的机器里那座风车一样,在一片青翠的稻子中间,拔地而起一棵巍峨的大树。这样的树,我有生之年不曾见过,因为它遒劲的姿势是难能可贵的,是人间少有的,所以我始终敬仰着它。哪怕它仅仅变成了一棵和四季周旋的橡树,哪怕它再也无人问津,哪怕它残损了枝干,对于我,我可能都不会抹去关于它的童年记忆。

在林海音的《城南旧事》中有一句话说: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骆驼队又来了,但是童年却一去不还。每一个人都在这种经历中成长,恰好我在童年的终点离开这个村庄,告别我快乐的岁月,走进这纷扰的人世。

而我思来想去神树留给我最深的回忆似乎并不多。

我的妹妹是一个特别喜欢哭的女孩,好像她可以控制这种情绪,并在需要或不需要的时候流出眼泪来。我很害怕她哭,因为只要她哭,罪责总是由我来扛。但是,有一次我和妹妹一起爬老神树的时候,她一不下心从半中腰掉落下来,一屁股跌在老树坚硬的裸露在外的根上,当时的我吓的脸色惨白,我想坏了,如果她受伤了,我的日子将怎么过呢?但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哭,只是紧咬牙齿,唏嘘着跟我说没事。但我还是很担心,直到她站起来,并拍拍屁股证明给我看。我才最终放心下来。并感激神树的眷顾,让我们都平安得渡。

另一件是是和一个玩伴掏神树上的鸟窝。神树的因为很大,枝干都比一般的树要粗的多,所以在那上面有无数的鸟洞,几乎都是八哥的窝。每年春天在上面会有成群结队的八哥在上面孵化幼崽,所以引来很多孩子上去截获鸟蛋和雏鸟。那时候我虽然很小,但对这种行为始终充满了抵制,也试图去劝阻别人,当然都是无功而返。那天,我的玩伴爬上高枝,从一个洞穴里掏出五个鸟蛋。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八哥的卵,更不知道原来八哥的卵如此美丽。整个鸟蛋大约有一颗枣那么大,通体呈蓝绿色,上面点缀的黑色斑纹,看起来美丽极了。我一下子忘记了这种行为的不德,开始兴奋的把玩起来。我们试想过自己孵化它,但又觉得这完全没有可能,就只好当成一种玩具。最后,他们一个一个的破碎,流出的鲜黄色蛋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

此外的一些零星记忆都是关于一些宗教般的仪式。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家人的生日,许愿祈福等等。

春秋时节,我们会三五成群的在树下玩耍。一直从午后到黄昏日落,始终不觉得腻,总觉得那里有无尽的乐趣。每一株树冠似乎都隐藏着秘密的境地。从远处看过来,大神树像一个巨大的蘑菇,长的圆圆的,很可爱。走近后,又发现它的皱纹是那样的深沉,破碎。没有人知道它的年龄,我们总是用五百年,一千年去揣度它的生命。而不管多久,它都一直站立在这里,迎接众生的跪拜。而如今呢,它是否会感到寂寞,连一个路过的人几乎都很少再有。

今天下午,我又一次来到它的身边,又一次点亮了灯烛,又一次坐在它的面前。良久,我还是转身离开,并且没有回头。

丁酉年 农历闰六月十三日 書于金寨

离开重庆

我已经很难清楚的记起,我是从什么时候在心中种下一颗种子——离开重庆,离开重庆。这颗种子一直在生长,而且迅速。直到2017年6月25日早晨十点多,我真的离开了重庆。

对于重庆,我始终是爱恨交加的。我不知道如何真正的去爱上她,我也没有那么真切的恨意。在重庆的四年时间,和在所有地方的四年都不一样。因为重庆本身就够特别了,又加上一个特别的我,这种反应是剧烈的。期间,不乏有懊丧乃至让人伤心欲绝的事在发生,甚至我已经记不清又有多少事是值得说美好。就是浑浑噩噩的,我终于决定离开这里。也许,这一直是我内心的信念,而非什么后生的想法。

在这四年当中,重庆让我失去了爱人;重庆又还给我一个爱人。
重庆让我健康的生活了一年半,重庆也让我萎靡了两年多。
重庆的山山水水给我印象并不好,但这座城市总让我忍不住拿出纸笔,写一首诗歌。
是的,重庆使我抑郁寡欢。但这可能也和重庆无涉,仅仅是我抑郁了,恰好在重庆。
重庆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人,或者说是好几个。我从来没有后悔选择重庆,甚至为之庆幸。但我仍然选择了离开,仍然拒绝任何人的挽留。我想,我是必须要走的,我注定要去奔波。

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做到不念旧呢?如果一个人不念旧,就等于否定了自己。所以我说,我是个念旧的人,却不过是念旧而已。

李彬选择了重庆,朱前放弃了江西,王孺去了福建,李鑫将来的目的地是苏州,我回到了家乡。我总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谈及回家的事,我想为我的落后的家乡添砖加瓦。这真是可笑的事情。在今天的中国,一个文科生能做什么?别人能够敷衍的奉承你几句,已经很是万幸了。我的初衷很简单,不过是回家罢了。回家,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我离开的太久,以至于说,我不知道家是什么?我对家的好奇感,使我愈加的想靠近它。

不得不说,人总是对自己的选择吹毛求疵。总觉得这个选择不是最好的。在曾经的生活圈子里,并不比在重庆。重庆没有北上广的疯狂节奏,没有那么单调的城市建筑,没有排外的市民,没有可望而不可即的绝望感。但是,重庆也没有我的归属,我始终不能说“我的重庆”,我也不想这么说,这么说似乎显得过于情怀而没有良心。但在家的周围需要面对的问题又尤为复杂,这不言自明。

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常常把一切不美丽的事归罪于重庆。而今天,我仍旧深切的怀念她。我的眼前仿佛有一张张定格动画在闪过,我看见往昔的生活:第一次进入校园的雨天,以及往后的无数个雨天;我看见一个个人慢慢的变得更漂亮,更不一样,更加多元,更成熟;我看见这些年困惑于自己内心世界的冲突,在这个校园的角落,走走停停;我看见情侣肆无忌惮的亲吻;我看见清晨的安静和夜晚的喧哗……

我离开重庆的时候,没有丝毫伤感。仔细一想,现在的我,离开谁,离开什么地方,都已经不会再伤感了。记得小时候一次母亲去福州的那天夜里,我背对着父亲,哭了很久很久。我不敢出一点声音,只是猛烈的抽噎,这仿佛是一件丑陋的,一件错误的事。可是,想念母亲的孩子,有什么错呢?而如今,冷若冰霜。

那天早晨,我和捷提上行李,关好门,就走了。彻底的离开重庆。

走前的几天,和李彬他们几个喝了酒。在我的印象中,那是我们五个人在一起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喝酒,喝了很多酒,喝到很晚。每个人都有醉意,但什么也没有说。我深知,这以后再相聚,已经很难了。当然,这并不重要,所以,我们说散就散。

我没有重述四年重庆生活经历的意图,这样做毫无意义。我之所以想着写点什么,或许更像是一种交代。像一部电影结束后的字幕。突然就结束了,就再也没有了,难免显得唐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见,并且认为他绝对正确,这多少让人讨厌,却无可奈何。如同我对重庆的偏见,再亮的灯火也不能点亮我双眼的黑暗。

丁酉年 六月二十日 夜 書于金寨